其實重建這件事情是,你怎麼跟你失去的東西保有一種美好的連結。雖然是缺了、不見了,但他又用某種形式存在著。—陳錦宏醫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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俠醫陳錦宏 甘做災民百憂解

「創傷無法被遺忘,因為悲傷的背後藏著許多美好回憶。」921大地震屆滿20週年,或許那夜的驚心動魄,如今只剩些許殘影。但對於協助災民心理重建長達5年的醫師陳錦宏而言,這場浩劫從來都不只是維基百科上的一段歷史,而是伴隨災民20年的現在進行式……

陳錦宏醫師921被強震震醒,隨後深入各災區,為災民心理諮商。

說來奇妙,921彷彿是上天刻意指派的人生課題。那年,陳錦宏剛從台北轉調到台中,深夜一場地牛翻身,意外使他身歷其境,直接體會七級震度深入骨髓的恐懼,「整棟房子彷彿45度在左右晃動,就像火柴盒般隨時會斷裂、倒下。即便經過好長一段時間,只要有人一動桌子,就會以為地震又來了……」陳錦宏回憶起那夜,一切歷歷在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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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醫震撼教育

但他來不及害怕,剛升任主治醫師的陳錦宏立即想起「創傷後壓力症候群(PTSD)」──這個在20年前的台灣,並未有過太多臨床實例的心理疾病。「那是一種直覺,我在短短3、4天內迅速翻遍相關書籍,準備好迎接之後可能面臨的龐大心理需求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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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劇情發展總是出乎意料,陳錦宏苦笑說:「那時,精神科的門診人數一堆,跑去收驚的人也是一堆!」於是,他決定走出診療間,主動出擊。白天在醫院看診,晚上繼續前往災區義診,陳錦宏說:「那一年,幾乎我醒著的時間都在看診。」

新社、大里、竹山、草屯、埔里、南投、國姓…,陳錦宏的足跡踏遍各災區。往昔觀光人潮絡繹不絕的秀麗山巒,一夕間成為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土石流險地,「整條路常只剩我一人在開(車),彷彿身處電影場景中,好不真實。」陳錦宏形容。

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,真實上演中。全家罹難只剩自己獨活的孩子、每個月都鬧自殺的患者、走不出喪夫之痛不願搬離組合屋的妻子…儘管只是聆聽,那些日復一日的椎心刺骨,讓陳錦宏也跟著陷入「替代性創傷」,「那是種深入潛意識的悲傷,你想幫忙所有需要幫助的人,卻心有餘而力不足,最終只會讓存活者產生罪惡感。」

過去從未過去

一年後,陳錦宏整整休息一個月無法工作,短暫充電後,他並未怯戰,立即重整旗鼓,因為他知道,災後一年才是考驗的開始。陳錦宏解釋,創傷後壓力症候群,遠比你我所想的更深、更廣,「有時,救災反而是種二度傷害。」當社會資源消耗完,人們的關心從澎湃洶湧到如潮水般消退,甚至認為「事情都過這麼久了,你們怎麼還沒放下?」任何一個眼神、一句不經意的話語,都可能化做一把利劍,狠狠插入災民的心。

被問及印象最深刻的個案,出乎意料,陳錦宏的分享並非什麼灑狗血八點檔劇情。那是一對父母雙亡、姊代母職的小姊弟,小四的姊姊過於超齡壓抑,一直訓誡著在診間不時情緒緊繃,坐立難安的弟弟乖一點。那時陳錦宏請弟弟畫一張全家福,看他以歪七扭八的筆觸依序畫出4個人形,陳錦宏笑著說:「『爸爸跟你長得好像喔!』」

「剎那間,姊弟倆都笑了,那種笑是他們年紀該有的笑容。」講到這,陳錦宏那雙總能看透人心的的雙眼,此刻卻模糊起來,為了掩飾這份失態,他喝了杯水,快速理好情緒後,回到那個理性客觀的陳醫師,接著說:「這種從悲傷中學到如何跟你失去的東西,保有美好的連結,而非完全遺忘的過程,是我從書上怎麼也學不到的事。」

悲傷成全未來

陳錦宏形容,災後創傷如同廚餘般的味道,讓人避之唯恐不及想盡快丟棄。然而忽略它、塵封它,只會讓創傷繼續腐爛;不如找到適當的安置地方,經過重新處理運用,反而能成為營養豐足的肥料,為下一季的花開,注入更美好的動力。

不過他坦言,心理創傷就像一種慢性病,病徵隱晦難察覺,又好得慢。許多人病識感不足,加上「精神科」標籤,讓心理重建難以深入各個角落。這場921之戰,他也非百戰百勝,「並不是人人都懂得對外求助,並不是每件困難都能完美解決,並不是每個介入都會有效,並不是每個決策都是恰當。」

整個歷程,他其實產生許多疑問,尤其是對大規模社群的心理困難如何處理的困惑。因此,5年後陳錦宏決定遠赴英國攻讀博士,研究大規模的世代研究,回台後行醫路大轉彎,設立台灣心動家族兒童青少年關懷協會,創立一種透過結合醫療、家庭、社區等資源的多元網絡共同行動模式,來幫助各種情緒障礙的孩子及其家庭,讓治療不只局限於醫者一人。

20年過去了,陳錦宏想對那時奮不顧身、背起藥箱就往災區衝的年輕人說:「很謝謝你守住自己的承諾,儘管辛苦難熬,還是做到了你能做的最大可能!當時若有沒做好的地方,是你的經驗不足,而非態度。」